关于《金臀》
起初,我给这个小说起名为《一个道德理想者的幻灭之途》,后来觉得《金臀》更有反讽意义,而且后者也避开了前者的直白,增加了其隐喻效果。写完后,我把它寄给了《人民文学》,我满以为它会通过终审,反而担心的是通过不了初审。然而,非常遗憾,我从初审那里听到的是它没有通过终审的消息。正如这篇小说中的刘教授,他对生活的失望是不言而喻的,作为一个道德理想的坚守者,一个道德价值的追随者,最终不得不以生命的毁灭为代价,来作为对这个时代的对抗。刘教授的幻灭也是有一个抗拒的过程的,为了坚持一种他认为有价值的信仰,他放弃了自己的爱情。然而,一次出于本能的小小冒犯行为(摸一个钟点女工的屁股),他把自己弄到了一个与这个社会的强大力量相敌对的位置——他成了一个人人眼里所不耻的人,而所有这些人,内心没有一个比他更高贵。社会多种力量的压迫因此接踵而至,然后是妻子的质疑,情人的责难。这些都没有使他倒下。最后,当他的儿子也开始唾弃他时,他终于崩溃了——在他看来,儿子曾是他用以支撑自己信仰的力量,也是代表未来与希望的新生力量。然而,当这种力量也成为一种负力时,他终于放弃了最后的坚守。我一直记得一个故事,一位不断征战的将军,他的儿子战死了,他继续征战;当他的仆人也战死时,他终于倒下了。儿子的死果然不让他为之所动吗?非也,仆人的死,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无疑,刘教授的最后放弃,其致命力量就来自于儿子的唾弃。
刘教授终于没有坚持下去。我不知道,在这个道德价值彻底沦丧的时代,我们还能坚持多久,是否最终也会像刘教授一样因幻灭而倒下?
随后,一家也算是国内知名的月刊的一位新编辑,在网上看到我的一些信息和作品后,给我打来电话约稿,我非常不舍地把它给了他,然而,仅仅只有三天,他就告诉我,这篇稿子的风格不适合他们。我有种庆幸感,幸亏它没有被看中。
此后,它又经历了另外的一些曲折,我终于决定把它寄给我的友情刊物《江南》。果然,《江南》以最快的速度,在最短的时间内发出来了。《江南》这两年因为有了袁敏先生的加入和她手下原本已十分得力的团队,其在文学界的影响力正呈不断上升的趋势。应该说,十多年来,我对这份刊物的感情是不言而喻的。我最初与这家刊物结缘,是一九九七年,那时我忙于打工,几乎已不写作,只将九五年写的一部旧作《耙雪》稍作整理,托一位朋友转给了《江南》的张晓红女士。然后,这部小说很顺利地发了出来,只是因原稿上忘了署标题,而发稿前又因转述引起的口误,错成了《扒雪》,倒也别有意味。然后,它在第二年就很荣幸地入选了《中国当代情爱伦理书系》(今日中国出版社出版)。这个丛书是当时最有影响的文学丛书之一,被选入的十多位作者中有叶兆言、贾平凹一类的名家。大约我是其中最最无名的,但因了它有九万字,因而蛮横地占据了这本书的四分之一。我至今未见过张晓红女士,也无法当面向她表示感谢,而且至今也未有任何联系(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,那时致谢不迟)。之后,是与谢鲁渤先生的结缘——此后我在《江南》发出的所有稿件,均经由他的手编发。包括长达九万字的中篇《坏孩子的天空》,包括《出门打工》和这篇《金臀》。我也未见过谢先生,但对他的文字与声音已甚为熟悉。我想,每个作家都有他特别有缘的刊物,对我来说,《江南》算一个,还有《小说月报》和《小说月报原创》。一个人的写作风格会选择刊物,刊物也会选择作家。我还相信一个人与一座城市的地缘关系,虽然,写作带给我的痛苦远远多于它带给我的欢乐,但我仍把天津看作我文学的迦南地。我对天津的热爱,胜过对任何一座城市的热爱。我的第一部十万字的小说《日落》就是在《天津文学》发出来的,那时我只有十多岁,刚念完高中。当时的文学正处于八十年代的鼎盛时期。《天津文学》作为一本月刊,以一整期的篇幅登载了我的这篇小说,估计这也是新时期文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。时蒋子龙先生任主编,恩师冯景元先生任责编,张伟刚先生并亲自赶来湖北,把我带到武汉,将我奋力推给湖北文坛。我就这样从遥远的天津步入了文坛。那几日,我就住在已故作家姜天民先生家。随后不久,姜天民先生就走了。这成为我心中永远的怀念——姜天民无疑是中国当代文坛最伟大的作家之一。时间会记住他的,文学史会记住它的——一切伟大只在时间那里才具有公正性。正如我从来不奢望被人记住,却渴望被时间记住。那时的文坛多么令人怀念啊!作家们走到一起,就能成为最知心的朋友,每个人都愿意畅开胸怀谈文学,基本不对他人设防,基本不逢迎不伪善,基本每个人心中都有信仰(当然不排除少数沽名钓誉者)。所幸我开始得早,还经历过那样的美好!《日落》的发表,给我带来了几麻袋读者来信,光经《天津文学》挑选后寄给我的,就有上千封。《天津文学》连续几期推出对这篇小说的评论——那时写评论都是自愿的,并以发出为荣。不像现在,所谓的文学评论后面有那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。文学的风光,已经永远留在过去的时代了。从某种程度上而言,这也是一种进步。一个时代,文化的代言者与传播者只有一种形式是可怕的,单调的,不正常的。文学回到了它本身——回到事物本身,是海德格尔早就发出的真理之声。然而,我们今日的文学,真的回到了它本身吗?如果这是文学的本身,这样的本身是多么让人绝望啊!南非有库切,土尔其有帕默克,他们分别解决了叙事的高度与难度,我们所谓的那些一流作家们解决了什么?
写作的确时常让我感到绝望,对生活,对自身。它逐渐成为我为稻粱谋的手段。自认为花了功夫的心血之作,几乎是发不出来的,手上有那么多死稿——它们只能永远死在我这里,我连投出去的想法都没有,因为完全知道它们的命运和结果。对于那些易发的,基本上是我厌倦写的,然而我不得不写,为了稻粮而写。其实,很多时候,我的内心只想放弃。
我有时非常困惑,我们的时代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?我们还需要铭记已有的历史与过去吗?我们还需要那些曾经支撑我们的精神价值与灿烂文化吗?我不禁想起一位朋友对我的劝慰,那是舒婷的一首诗。诗中有这样的几句:也许路开始已错/结果还是错/也许我们点起一个个灯笼/又被大风一个个吹灭……也许/由于不可抗拒的召唤/我们没有其他选择……
金 臀
徯 晗
刘教授最近卷入了一场性骚忧事件中。
据媒体报道,性骚忧的对象是刘教授家的钟点女工章某。媒体的报道,引起了社会的广泛争议。有说是道德问题,有说是心理问题,也有说是犯罪问题——骚扰者是犯罪,被骚扰者更是犯罪,因为她公开敲诈了骚扰者一万块钱。对此,南城人众说纷纭,尤其是P大人。作为P大一名形象良好,品格高尚,教学成绩突出的年轻教授,刘教授不太可能对他家的钟点女工有性骚扰行为。P大人认为,这也许是一种污谄或炒作。就像干净的湖面上总有人会恶作剧地扔些垃圾,因为过于明澈与洁净,人的心里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些许破坏之意。
然而,让人失望的是,刘教授却公开地承认了。首先是他在自己的妻子、P大的教师丁敏面前作了坦率的承认。其后,在系主任向他质疑此事的真相时,又点了头。
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:刘教授在一天授完课回家,看见自家的钟点女工小章正在为他家打扫卫生,就微笑着向她点点头,进了自己的书房,开始给他新带的两名研究生批改作业。女工在打扫完客厅后,就进了刘教授的书房,对此,刘教授置若罔闻。女工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忙忙碌碌,用湿布擦试书房的桌椅,地板和墙壁。刘教授改了一会儿作业,站起来想去一趟洗手间。他还没走到书房门口,就看到一个突兀的景象:一对浑圆的屁股当空立着,饱满,性感而漂亮。女工小章正弯腰搬着一件什么重物,身子几乎是垂直地落下去,只露出裹在黑色紧身裤里的两条圆直的腿,和一对让刘教授目瞪口呆的屁股。说实话,这个姿势,这个屁股,在刘教授看来,不仅非常性感,还非常美。几乎是下意识的,刘教授伸出右手,摸了上去。随后,他听见了女工小章的一声尖叫。
小章说,你干什么你?
刘教授吓得收回了手,无比尴尬地看着小章,如梦初醒道:对、对不起!刚才你弯着身子的样子很……美,我就……对不起!刘教授一喋声地道着歉。
对不起?你说对不起就行了?想不到你一个堂堂的大教授也、这么流氓!
刘教授只得继续向女工道歉。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刚才的行为。说实话,这位小章女工长得并不美,也不算年轻,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南城本地人。据她自己说,下岗后她做过生意,贩过鱼,还当过走鬼,根本就是一个没有什么文化也没有任何魅力的女性——至少在任何一个受过教育的男性看来是如此。那么,刘教授怎么就……了呢?刘教授困惑着。
小章女工这时更大声地斥责起来:你这是性骚扰!是欺负、弱势群体!一贯沉默寡言的小章女工,嘴里竟然冒出了弱势群体这样的词,让刘教授顿时羞愧不已。小章突然冷笑着说,我要跟你告诉丁老师!冷汗从刘教授的头顶上冒出来,他感到全身一阵发软。他恳求地看着小章,说,小章,你可千万不能告诉丁老师,你知道,她的身体不好。算我求你了,好么?小章说,你摸了我的屁股,你说怎么办吧?刘教授一时有些无助。他说,你说怎么办吧,只要你不告诉丁老师。小章犹豫了一会儿,突然道,你赔我一万块钱,这事我就不说了,跟谁也不说!刘教授说,好吧,我答应你。
事后,刘教授真的赔给了小章一万块钱。让刘教授想不到的是,这件事最后还是闹开了,不仅妻子丁敏知道,系领导知道,很多无关紧要的人知道,还变成了一个在媒体讨论的公开事件。
这件事当然不会是刘教授闹出来的,甚至也不能算是女工小章闹出来的。或者说,不是小章故意闹出来的。要怪,只能怪小章的丈夫。那天,当刘教授背着妻子在书房里给小章一万块钱时,小章几乎有些不相信。那一刻,她甚至有些羞愧和不好意思去接。刘教授说,你拿着吧,既然答应过你了,就要兑现。小章只好接了,并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包里。
小章做完活离开时,本想把这一万块钱还给刘教授,想了想,还是没有。刘教授的性格,她多少是有些知道的,这个人说话和办事都很认真,言必行,行必果。这样的人,在这个社会已经很少见了。只是小章没有料到,他会认真到如此程度,还真给了她这一万块钱。说实话,她当时说出那句话,是有些恶作剧的,有一点吓吓他的意思。她讨厌男人对女人动手动脚,尤其是像刘教授这样一个正人君子,也干出这种动手摸女人屁股的事,她心理上有些接受不了。可刘教授真这么做了,她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该。钱已经拿了,再还回去反而不好。刘教授一定会以为她要把事情说出去。为了让他放心,她只好算了。一路上,她也在想,回家怎么对丈夫说这一万块钱的事。她和丈夫是一对恩爱夫妻,丈夫也是一名下岗工人,下岗后在南城一家出租车公司开车,每个月有两千多块的收入,她在外面做钟点工,每个月可以收入近千块钱,日子过得不算好,但也还过得去。他们的儿子刚上小学,在P大附小,学校还是刘教授介绍的。P大附小属市重点,按规定要收取一定数额的赞助费,因为是刘教授介绍的,学校就没收。按理,她应该感激刘教授才是,怎么被他摸了一下屁股,就把对方搞得如此下不来台呢?
回家后,小章把这一万块钱交给了丈夫,并把经过如实说了。她做梦也想不到丈夫会恼羞成怒。丈夫对她破口大骂:贱人!你是不是和他上过床了?她委屈地说,没有,他真的只是摸了我的屁股!丈夫气哼哼地骂:哼!摸几下屁股就给你一万块钱,你那屁股是金屁股?傻瓜才会相信!丈夫接着冷笑道:难怪他会帮儿子找学校,我说呢!小章本是个正经女人,听丈夫这样冤屈她,一时百口莫辩,气得哭起来。可不管她怎么辩解,丈夫也不相信她的话。她只得冲丈夫叫道:你要不相信就去找刘教授对质!丈夫愣了愣,吼道,对质就对质!老子今天不上门找他问清楚,老子就不是男人!
小章的丈夫拽着妻子踢开刘教授的门时,刘教授正在书房里和自己的两位研究生谈话。刘教授的妻子丁敏刚从图书馆回来,正在帮刘教授整理资料。小章丈夫一进门就开始怒骂,粗嗓门立即惊动了对门和楼上楼下的邻居们。事情不胫而走,很快就传到了系领导的耳朵里。
事后,丁敏有些不相信地问丈夫:“你真的摸了小章的屁股?”
刘教授点点头,说:“当时她正弯着腰搬东西,我看不见她的样子。”
丁敏怀疑地看着丈夫,伤心地问:“看不见她的样子,你会去摸她?”
刘教授沉默了,他没法跟妻子讲清楚当时的情形。
丁敏又问:“那一万块钱,你从哪里来的?”
刘教授说:“找刘莎借的。”
丁敏顿觉心灰意冷,万念俱灰。(待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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